为政篇第二

2.1

【原文】子曰："为政以德，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"

【译文】孔子说："一切以道德为标准和出发点来执政，就好像北极星处在自己的位置上，群星环绕着它。

【评析】 人有两种趋向，一种是趋于利，是生存的需要；一种是趋于德，精神生活在需要，这是为政以德的前提。众星拱之是指社会一种良好的秩序，这种良好的秩序不是因为行政的强制力而被迫产生的，而是由全体大众对道德共同的追求和取向而达到一种无为而治、四海同心的效果。为政以德看似简易，但内容丰富，领导者本身需要有极高的道德修养和认识，唯才是举、赏罚分明，引导良好的社会风气，让人民明白什么是对的，什么是错的，什么应该做，什么不应该作。

2.2

【原文】子曰："《诗》三百，一言以蔽之，曰：'思无邪'。"

【注释】思：语助词。

【译文】孔子说："《诗经》中的三百篇，可以用一句话概括，就是：'纯正无邪'。

【评析】诗歌及其他文艺作品，有一个功能是抒发个人的怀抱及情感，“无邪”是“情”，相反是“欲”。对人而言，“欲”要升华为情，人不能化欲为情，就是邪。发乎情，止乎礼。以诗乐之教，陶冶民风。

2.3

【原文】 
子曰：“道之以政，齐之以刑，民免而无耻，道之以德，齐之以礼，有耻且格。” 
【译文】

孔子说：“用行政手段来领导百姓，用刑法来约束统一百姓的言行，老百姓只是求得免于犯罪受惩，而无廉耻之心；相反用道德教化引导百姓，使用礼制去统一百姓的言行，百姓不仅会有羞耻之心，而且也会守规矩。” 
【评析】

本节可以看作是对为政以德的阐释。建立井然的社会秩序，使人各安其位是为政的目的。达到这一目的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治国方法。其一，用强制的行政命令和刑法；其二用道德教化来指导。强制的行政命令是以法律条文为绳子，把人束缚住，不能动作，不会触犯刑法。但这样一来没有羞耻之心，没有自我约束能力，一旦条件允许，还是可能犯罪触犯刑法的，或者心存侥幸、钻法律的空子。相反道德教化，可以促进道德自觉，激发道德的崇高感，只有人的觉悟，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才能使社会全体成员形成共同的价值取向，建立一种有序、稳定的社会秩序。

“道之以政，齐之以刑”或“道之以利，齐之以刑”不能作为主要的社会管理方法，只能作为辅助的方法。

2.4

【原文】 
子曰：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，三十而立，四十而不惑，五十而知天命，六十而耳顺，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。”
【译文】 
孔子说：“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，探索人生真谛；三十岁时建立了自己的人生价值观；四十岁对一些人生问题不再迷惑，有了清晰的认识；五十岁懂得了天命；六十岁能正确对待各种言论，不觉得不顺，知其所以然，不被迷惑；七十岁能随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。” 

【评析】

从内容看，这是孔子临去世前以弟子殷殷期望和教诲，回顾自己一生的求学过程，以此激励弟子自我学习不断上进，入于圣境。这段话最朴实，孔子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，弟子将失去孔子的言传身教，因此以自己的经验，这弟子指出学习的阶程、各阶段及最后的标准，达到一种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自由境界。

此节关键之处是“志于学”，为什么不志于仕、志于官、志于财，志于福禄？而是志于学，什么是志于学？是志于学习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六艺吗？不是。志于学是志于道，志于学道，探索人生的真理，而不是学习养家糊口的技术。当然不能也不能轻视技术，技术是社会发展的必要保证。

经过十多年的学习和思考，到了三十多岁，建立了自己的思想体系，对世界和人生有了系统的认识，但还有疑惑、不明白之处，四十已经全部明白了，这里知道应该做什么，不应该做什么，但还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做。五十知道天命之所在，七十就到达天人合一的境界。

四十不惑是人道，五十知天命是知天道。七十是人道天道合二为一，运用自如。

圣人无常师，为学由己。学者循此渐进，日久岁深，必升堂入室，至于圣域。

2.5

【原文】 
 孟懿子问孝，子曰：“无违。”樊迟御，子告之曰：“孟孙问孝于我， 我对曰无违。”樊迟曰：“何谓也。”子曰：“生，事之以礼；死，葬之以礼，祭之以礼。” 
【注释】 
(1)孟懿子：鲁国的大夫，三家之一，姓仲孙，名何忌，“懿”是谥号。其父临终前要他向孔子学礼。 
(2)樊迟：姓樊名须，字子迟。孔子的弟子，比孔子小46岁。 
【译文】 
孟懿子问什么是孝，孔子说：“孝就是不要违背礼。”后来樊迟给孔子驾车，孔子告诉他：“孟孙问我什么是孝，我回答说不要违背礼。”樊迟说：“不要违背礼是什么意思呢？”孔子说：“父母活着的时候，要以礼侍奉他们；父母去世后，要以礼埋葬、祭祀他们。” 

【评析】 

这是从形式上来讲孝的实行，要不违背礼的规定。在不同阶层有不同的礼仪差别，天子、诸候、大夫、士、庶民各不相同。此是孔子针对当时的权臣而言。

2.6

【原文】 
孟武伯问孝，子曰：“父母唯其疾之忧。” 
【注释】 
孟武伯：孟懿子的儿子，名彘。武是他的谥号。 
【译文】 
孟武伯向孔子请教孝道。孔子说：“父母只为子女的疾病担忧。” 
【评析】 
疾病非人所能自主，除此以外，子女出门做事应遵守法纪和社会公德，不应再让父母操心、担忧。
　

2.7

【原文】 
子游问孝，子曰：“今之孝者，是谓能养。至于犬马，皆能有养，不敬，何以别乎？” 
【注释】 
(1)子游：姓言名偃，字子游，吴人，比孔子小45岁。 
【译文】 
子游问什么是孝，孔子说：“现在所谓的孝，只是说子女能够赡养父母就是孝了。就是犬马一样能人有饲养。如果不存恭敬之心，那么赡养父母与饲养犬马又有什么区别呢？” 
【评析】 
　

2.8
【原文】 
子夏问孝，子曰：“色难。有事，弟子服其劳；有酒食，先生馔，曾是以为孝乎？” 
【译文】 
子夏问什么是孝，孔子说：“难在对父母和颜悦色上。有事时，儿女替父母去做，有了酒饭，让父母吃，难道这就上是孝了吗？” 
【评析】 

孝，难在让父母始终高兴、事事顺心。天下父母心很少关心自己是否吃好，是否操劳，更多是牵挂子女，为子女而兴喜忧悲，因此子女能否一样的牵挂父母，行事做人时考虑父母的感受就很难了。
　

2.9
【原文】 
子曰：“吾与回(1)言，终日不违，如愚。退而省其私，亦足以发，回也不愚。” 
【注释】 
(1)回：姓颜名回，字子渊，生于公元前521年，比孔子小30岁，鲁国人，孔子的得意门生。 
【译文】 
孔子说：“我和颜回讲话，他整天都没有不同意见和疑问，像个蠢人。讲话后，我考察他私下的言论，发现他对我所讲授的内容有所发挥，可见颜回其实并不蠢。” 
【评析】 

这一节讲孔子的教育思想和方法。教学不是教师单方面的灌输，是师生之间的互动。老师应该鼓励学生提问，学生有提问无论是否正确、恰当、全面，证明学生在思考，用自己的思维方式理解所学。学生也要主动提问，可以深化理解，发现盲点，建立全面的思维。师生的互动需要孔子这样的教师，广闻博览，通达无碍，察人知人，见微知著。既要在课堂上考察学生，也要在课下考察，只有如此才能因材施教。
　

2.10
【原文】 
子曰：“视其所以，观其所由，察其所安，人焉廋哉？人焉廋哉？” 
【注释】 
廋：音ｓōｕ，隐藏、藏匿。 
【译文】 
孔子说：“审视他言行的动机，观察他所走的道路，考察他安心于什么，这样，这个人怎样能隐藏得了呢？这个人怎样能隐藏得了呢？” 
【评析】 

可以看作是对上节孔子考察颜回的总结。从三个方面考察一个人：做事的动机、做事的经过、做事之后安于什么样的状态。同样是读书，有的是为挣大钱娶美女；有的是为当官，出人头地，衣锦还乡；有的是为人民服务。观察一个人重其行，而不重其言，口是心非、花言巧语的人将无所遁其形。
　

2.11
【原文】 
子曰：“温故而知新，可以为师矣。” 
【译文】 
孔子说：“在温习旧知识时，能有新的体会、新的发现、就可以当老师了。” 
【评析】 

“温故而知新”就是创造、创新，在旧知识的启发下，对新事物、新实践、新状况有新的更加深刻的认识，是继承后的发展，只有如此才能薪火相传、生生不息，不至于灯枯油尽、渐渐消亡。

“温故而知新”强调自己的思维，不迷信前人，不拘囿于传统。
　

2.12

【原文】 
子曰：“君子不器(1)。” 
【注释】 
(1)器：器具。 
【译文】 
孔子说：“君子不像器具那样，（只有某一方面特定的用途）。” 
【评析】 

“君子不器”就是君子多器，君子通器，君子好象是万能工具一样，有多种用途，既专业又全面，是对君子的较高要求。在孔子心目中，君子是普通百姓的引导者、教化者，上通于天，下化于民，承担的是治国安邦的重任，因此君子应善解方便，随人而应。古代近代有很多君子不器的人。
　

2.13
【原文】 
子贡问君子。子曰：“先行其言而后从之。” 
【译文】 
子贡问什么是君子。孔子说：“对于你要说的话，先实行了，再说出来” 
【评析】 

只说不做、夸夸其谈非君子也。少说多做，先做后说，敏于行、而讷于言，君子也。
　

2.14

【原文】 
子曰：“君子周而不比，小人比而不周。” 
【译文】 
孔子说：“君子团结大多数人而不与人勾结，小人与人勾结而不团结大多数人。 
【评析】 

趋利之人，常为朋比，同其私也，比而不周是也。君子不以利聚，唯以义合，周而不比。
　

2.15
【原文】 
子曰：“学而不思则罔，思而不学则殆。” 
【译文】 
孔子说：“只读书学习，而不思考，就会罔然无知而没有收获；只空想而不读书学习，就会疑惑而不能肯定。“ 
【评析】 

学是了解，思是理解，学、思结合，不能偏废。
　

2.16
【原文】 
子曰：“攻乎异端，斯害也已。” 
【译文】 
孔子说：“专攻一端，就有害了。” 
【评析】 
各为一端，彼此互异。内部矛盾是事物发展变化的动力，矛盾有两个方面，对事物的发展变化都有贡献，此一时此方面起决定作用；彼一时，彼方面起作用。因此执其一端，有失偏颇，不能正确把握事物的发展方向。
　

2.17

【原文】 
子曰：“由(1)，诲女(2)，知之乎！知之为知之，不知为不知，是知也。” 
【注释】 
(1)由：姓仲名由，字子路。生于公元前542年，孔子的学生 。 
(2)女：同汝，你。 
【译文】 
孔子说：“由，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知道！知道的就是知道，不知道就是不知道，这就是知道啊！” 
【评析】 

以不知为知，有两种情况：不懂装懂和不懂以为懂。不懂装懂缺乏自信和诚信。不懂以为懂，没有自知之明，找不到正确知见的门路，误入歧途。知道自己有不懂的地方，这正是知的开始，知的起点，“是知也”。

人生也有涯，而知也无涯，“是知也”
　

2.18
【原文】 
子张(1)学干禄(2)，子曰：“多闻阙(3)疑，慎言其余，则寡尤(4)；多见阙殆，慎行其余，则寡悔。言寡尤，行寡悔，禄在其中矣。” 
【注释】 
(1)子张：姓颛孙名师，字子张，生于公元前503年，比孔子小48岁，孔子的学生。 
(2)干禄：干，求的意思。禄，即古代官吏的俸禄。干禄就是求取官职。 
(3)阙：缺。此处意为放置在一旁。 
(4)寡尤：寡，少的意思。尤，过错。 
【译文】 
子张学习获取俸禄的方法，孔子说：“要多听别人的意见，把有怀疑的地方先放在一旁，其余有把握的，也要谨慎地说出来，这样就可以少犯错误；要多看，有怀疑的地方先放在一旁不做，其余有握的，也要谨慎地去做，就能减少后悔。说话少过失，做事少后悔，俸禄就在这里了。” 
　

2.19
【原文】 
哀公(1)问曰：“何为则民服？”孔子对曰：“举直错诸枉，则 
民服；举枉错诸直，则民不服。” 
(1)哀公：姓姬名蒋，哀是其谥号，鲁国国君，公元前494-前468年在位。 
【译文】 
鲁哀公问：“怎样才能使百姓服从呢？”孔子回答说：“举用正直的，放置在邪曲的上面，老百姓就会服从了；举用邪曲的，放置在正直的上面，老百姓就不会服从了。” 
【评析】 
亲贤臣，远小人。正直之士做事为人，邪曲之徒做事为己。

2.20
【原文】 
季康子(1)问：“使民敬、忠以(2)劝(3)，如之何？”子曰：“临之以庄，则敬；孝慈，则忠；举善而教不能，则劝。” 
【注释】 
(1)季康子：姓季孙名肥，康是他的谥号，鲁哀公时任正卿，是当时政治上最有权势的人。 
(2)以：连接词，与“而”同。 
(3)劝：勉励。这里是自勉努力的意思。 
【译文】 
季康子问道：“要使民众诚敬、尽忠而加倍努力，该怎样去做呢？”孔子说：“对他们态度庄重，他们就会诚敬；对父母孝顺、对子弟慈祥，民众就会尽忠；选用优秀的人，又教育能力差的人，百姓就会互相勉励，加倍努力了。” 
　

2.21
【原文】 
或(1)谓孔子曰：“子奚(2)不为政？”子曰：“《书》(3)云：‘孝乎惟 
孝，友于兄弟。’施于有政，是亦为政，奚其为为政？” 
【注释】 
(1)或：有人。不定代词。 
(2)奚：疑问词，相当于“为什么”。 
(3)《书》：指《尚书》。 
【译文】 
有人对孔子说：“你为什么不从事政治呢？”孔子回答说：“《尚书》上说，‘孝就是孝敬父母，友爱兄弟。’把这孝悌的风气影响到政治上去，也就是从事政治了，又怎样才能算是为政呢？，难道要作官才是为政吗？” 
【评析】 

孔子也说过“学而优则仕”，这句话在古代的科举制度下误读为书中自有“黄金屋”、“千钟粟”、“颜如玉”，当官才是出人头地。
什么是为政？为政就是当官吗？为政的目的是什么？为政不是当官，不是出人头地。为政的目的是建立良好的社会秩序和人际关系，父慈子孝，兄弟友爱，四海太平，安居乐业。这样平和环境的建立既是为政者的职责，也是全体社会成员的职责。

2.22

【原文】 
子曰：“人而无信，不知其可也。大车无輗(1)，小车无軏(2)，其何以行之哉？” 
【注释】 
(1)輗：音ｎí，古代大车车辕前面横木上的木销子。大车指的是牛车。 
(2)軏：音ｙｕè，古代小车车辕前面横木上的木销子。没有輗和軏，车就不能走。 
【译文】 
孔子说：“一个人不讲信用，不知他还能做什么！就好像大车没有輗、小车没有軏一样，它靠什么行走呢？” 
【评析】 

信是人立身处世的基点，是人与人交往的基点。社会是人及人的相互作用、交往构成，全体的诚信才能形成良好的社会秩序，相反缺乏诚信必然是勾心斗角、尔虞我诈的社会混乱。即使是利益最大化的商业行为也不应是见利忘义、唯利是图，而应是童叟无欺的诚信，否则必然是无序的竞争与内耗，损害的是社会全体的利益。
　

2.23
【原文】 
子张问：“十世(1)可知也？”子曰：殷因(2)于夏礼，所损益可知也；周因于殷礼，所损益可知也。其或继周者，虽百世，可知也。” 
【注释】 
(1)世：古时称30年为一世。也有的把“世”解释为朝代。 
(2)因：因袭：沿用、继承。 
【译文】 
子张问孔子：“今后十世的礼仪制度可以预先知道吗？”孔子回答说：“商朝继承了夏朝的礼仪制度，所废除的和所增加的内容是可以知道的；周朝又继承商朝的礼仪制度，所废除的和所增加的也是可以知道的。将来有继承周朝的，就是一百世以后的情况，也是可以预先知道的。” 
【评析】 一般认为孔子是倒退的，孔子在此表达了他的历史发展观，历史的变迁对前朝的文化制度并不是完全的继承或完全的否定，这里有扬弃、有损益。在朝代的更迭、时代变迁中，有变的，也有不变的，人及人所生存其中的山河大地的自然环境并没有变，而变易的东西就是最活跃的生产力，生产力的发展必然催生与之相适应的文化制度。孔子正是基于对历史发展中的变与不变的认识，而认为对于代表典章制度的礼任何朝代都是是有所损益的，因时制宜。

　

2.24

【原文】 
子曰：“非其鬼(1)而祭之；谄也。见义不为，无勇也。” 
【注释】 
(1)鬼：有两种解释：一是指鬼神，二是指死去的祖先。这里泛指鬼神。 
【译文】 
孔子说：“不是你应该祭的鬼神，你却去祭它，这就是谄媚。见到应该挺身而出的事情，却袖手旁观，就是怯懦。” 
【评析】 

把这两类看似不相关的事情，放在一起，对比说明什么是该做的，什么是不该做的。在古代，祭祀是一种普遍活动，内容也多方面，包括先师先圣、宗庙祖先、天地及一切主管的神明。祭祀活动不是求福避祸这样简单，帝王用祭祀表明皇权天授、肯定皇权的合法性，或者祈祷风调雨顺，五谷丰登。

在这里孔子并不提倡不必要的祭祀，靠祭祀求福避祸是不现实的，而是应该但行好事，莫问前程，不必祈祷，见义勇为是比祭祀更好的一种人生价值方式。祭祀、奉承鬼神并不能求福避祸，也是对当时尚鬼风气的一种纠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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